一场失败的正颌手术

小雨（化名）今年24岁。为了修复一场失败的正颌手术，她和母亲辗转于一座又一座城市。口罩是她出门的标配。偶尔走在路上，会有眼尖的路人认出她——那个在互联网上，不得不靠抽象视频为自己维权的女孩。 去年8月，她刚刚结束英国留学，以优异成绩毕业，前途一片光明。回国不到一周，她便躺上了武汉大学口腔医院的正颌手术台。此后，人生陡然跌入意想不到的深渊。手术的失败带来的远不止美观的丧失，更带来一系列功能问题。 如今，连咬下一块花生夹心巧克力都成了奢侈。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前牙，否则稍一用力，便有痛意直蹿上来。凌晨3点，她却难以成眠，鼻中隔偏曲导致的单侧鼻塞让她呼吸不畅，只能等困意彻底吞没意识，才勉强合眼。 眼下正值暑期，许多人仅凭对美的一丝执念，便将自己送上了手术台。小雨选择在互联网上发声，除了维权，也是想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变美的方式有很多种，在做出手术的巨大决定前，一定要多了解、多思考。 正颌手术，在医学的释义里，是切开或截除部分骨质，移动、固定带着软组织和牙齿的骨块，以矫治牙颌面畸形，改善咬合功能和外貌。 小雨曾做过兼职模特。镜头前，她侧脸弧线尚可，唯独下颌略微突出。修图师每次都要在修图软件上单独圈出她的下巴，一笔一笔往里推。这点瑕疵在她心里扎了根。在正畸医生的建议下，为了让模特之路走得更远，她在网上翻遍了正颌手术的成功故事，最终下定决心，接受这项四级大手术。 可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布下了暗礁。2024年2月，她确定了正颌治疗方案，原计划7月手术，“病号服都穿上了”，结果术前查出贫血。直到2025年9月3日，从英国留学归来不久的她，才终于如愿躺上手术台。那一刻，她心里更多的是兴奋——只要把那两毫米“不完美”去掉，模特工作会更顺利，人生“一片光明”。 小雨的脸肿得像吹胀的气球，嘴里插着引流管，连水都只能靠注射器一点一点推进喉咙。她想，这一切都是必经之路，忍一忍就过去了。 根据《牙颌面畸形诊疗指南（2022年版）》，正颌手术的主要并发症包括出血、意外骨折、呼吸道梗阻、感染、感觉神经损伤。但术后第三天，肿胀尚未消退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脸“歪”了。她急忙咨询医生，又在网上求助，回复如出一辙：“等消肿就好。” 那就等吧。小雨压下了心头所有的不安，在漫长的等待中，一次次说服自己：为了那两毫米的完美，这点代价是必须的。肿胀会消，脸会正，一切都会好。 她的下巴，依旧突出。更令人恐慌的是，当她终于能告别流食，却发现咬合功能似乎出了问题，咀嚼变得异常艰难——下门牙一用力就疼，由于单侧牙齿反颌，整个口腔只剩一侧能够勉强工作，手术导致的断开的颏部，一咀嚼就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。 脸歪嘴斜、吃饭费劲、单侧鼻孔不通气、说话不再像从前那般利落……各种问题还在不断冒头，她索性不去分辨了，把所有的异常一股脑归为“术后后遗症”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一个不愿承认的答案呼之欲出。模特兼职因面容变化被迫中断，她只好另找了一份工作，一边赚钱，一边留意网上的信息。在与网友的交流中，她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。 今年3月起，小雨请了长假，到上海、北京等地面诊。多位颌面权威专家得到的结论高度一致：她的颌面条件完全不需要颏成型、分块截骨两项高难度手术，这次手术直接造成了骨骼逆向移位，原本只需后退2毫米的下颌，竟被反向前移了整整13毫米。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。5月初，小雨到北京的一家口腔医院面诊。做完口扫、面扫等检查后，医生盯着影像皱起眉头：下牙处有一颗牵引钉未拆，而这颗本应该在术后两周左右拆除的钉子直接打穿了牙根。出于对未知的恐惧，小雨盯着电脑屏幕，一声不吭地掉眼泪。 医生又让小雨躺在牙科综合治疗椅上，做进一步检查。当听到“牙龈萎缩”“骨开窗”这些字眼时，小雨没能忍住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医生见状，神色柔和了些，拿起系在她胸前的牙科围兜，替她轻轻擦去眼泪，低声宽慰她还有办法挽回。“我本来以为只是变丑了，没想到功能也受到影响。”小雨无奈地说。 得知噩耗后的那一个星期，小雨几乎日日以泪洗面。她反复盘算着那条漫长而昂贵的修复之路：先拆钉子，观察三个月，再治牙根、牙齿，接着术前正畸、二次手术、术后正畸，整个周期四五年，花费约三十万元。而自己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学生，这笔钱该怎么凑？她又想，四五年后，同龄人或许已在职场站稳脚跟，自己却要在修复的路上四处奔波。 从三月底开始，小雨把自己的经历断断续续贴到社交平台上。帖子发出后，私信和评论像潮水般涌来，有人给她留言安慰，有人向她倾诉苦楚。小雨在这些声音里看见了更多相似的伤痕，也正是在一次次交谈中，她慢慢找回了维权到底的勇气和走下去的信心。 他被同龄人起过外号，被亲戚家小孩冷不丁地戳过伤疤：“舅舅，你的脸怎么这么长？”为了修饰脸型，他一直留着快遮挡到眼睛、“不好打理”的刘海，遮住不想被看见的部分。 2020年4月，萧琰到当地的口腔医院看牙，医生告诉他，蛀牙是牙齿不齐引起的，推荐他去正畸科看看。在正畸医生那里，萧琰被诊断为“骨性地包天”，要想彻底改善，需要接受正颌手术。 那是萧琰第一次听说“正颌”二字。回到家他搜案例，越搜越兴奋，也越害怕：术后对比图像“换头”一样惊艳，但四级手术的风险也写得明明白白：出血、骨折、感觉神经损伤……他翻了好几页，没看到一条“失败”的帖子。纠结4个月后，他先做了掩饰性正畸，发现治标不治本，最终还是下了做手术的决心。 术后醒来，他摸着自己肿胀的脸，发现鼻子周围因上颌发育不足引起的凹陷改善了不少，松了口气。一周后消了肿，他站在镜前，笑容一展——下嘴唇仍跑在上嘴唇前面。 他辞掉年薪数十万的工作，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啃正颌教科书、看教学视频、学习使用相关的专业软件。慢慢地，他开始在网上给“同病相怜”的人留言，结合自己学到的知识来给他们提供建议。 今年4月，他刷到了小雨的求助帖。彼时的小雨，也在努力探究自己手术效果不佳的原因。在萧琰的帮助下，小雨花了三个小时，终于安装好了一个叫Pro Plan的软件。这是医院用来查看CT影像的专业工具，满屏都是英文的专业术语。两个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慢慢啃了下来。 “我一路走来，其实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。”小雨感叹道，“对于许多人来说，维权谈何容易？既没有时间，也没有精力，连手术方案都看不懂，那些医学术语更是一窍不通。在这样的境况下，又该如何去维护自己的权益呢？” 踏上这条艰难的修复之路，小雨每个月至少两次穿梭于不同城市、不同医院之间，最长一次，大半个月都在外漂泊，精力和积蓄在奔波中被一点点抽干。 正值暑假，医院大厅乌泱泱挤满了人。等待会诊的间隙，小雨被几位病友认了出来，激动地和她打招呼；有人关心她的近况，她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述；也有人从未刷到过她，但在了解她的经历后，满是震惊与唏嘘。 同候诊的人群中，有因骨瘤把下颌骨顶歪的小伙，咬合错乱得连吃饭都成问题，手术迫在眉睫；先天颌骨偏斜的姑娘，面容严重失衡，日常社交都成了负担；还有牙齿不齐却单纯正畸无解的患者，只能靠手术重新校准骨骼的位置。 小雨忍不住回想，当初自己下颌不过突出2毫米，远算不上严重，怎么就偏偏上了四级手术的台？她后悔，面对这样重大的决策，因为相信“权威”，竟没有多跑几家医院、多问几位医生，也没有把手术流程和方案彻彻底底摸清楚。 可她知道，沉溺在懊悔里毫无用处。辗转维权的路上，她见过太多被微小瑕疵驱动、义无反顾跳进这场大手术的人，而手术一旦偏离预期，带来的远不止容貌的损伤，还有深埋心底、难以愈合的创伤。 有人因羞耻不敢发声，有人因缺乏医学常识无从质疑，有人被失败的打击压垮，有人因时间与金钱耗竭而选择沉默。而她不愿做其中任何一个——再难，也得咬着牙走下去。 受一位“同病相怜”的女网友启发，小雨坚持拍摄自己编舞、自己演唱、自己剪辑的视频。镜头前，她把那段失败的手术经历，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出来。 她收到大量私信，其中不乏真诚的感谢。有人原本已经预约手术，因为刷到她的视频，重新衡量了收益与风险。“很多人来感谢我，让我觉得这件事是有意义的。” 小雨的自救行动，也给了萧琰极大的鼓舞。目前正在为第二次手术做术前正畸的萧琰，在今年5月找到了一份工作。每天下班后，他依然会搜索各种正颌手术的案例，希望能找到一名理想的修复医生。 每年暑假，都是整容手术的高峰时段。小雨想提醒那些希望通过手术变美的人：请认真审视手术的必要性，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，“不要过分放大自己的不完美”。她反复强调，决定之前一定要多面诊几位医生，对比他们的方案是否一致，自己也要主动学习相关知识，“因为自己是自身健康的第一责任人。” 8月13日，她又匆匆赶往南京，参加又一次联合会诊。然而，两次会诊最终都没能给出一个让她心安的方案。希望落空，这条路，还得继续往下走。